2006年9月的一天，我怀揣一封书信，赶到石浦城里紫荆弄的许家道地。许家阿姆家的门紧关着，一片寂静。
问了邻居，才知她在今年春天就死了；当然，服侍她的保姆也走了。我静立门前，忽然，耳里响起老人的声音：“她是个大姑娘！”、“我都没有老，你就老了？”
在家乡，许姓原是个大户人家：后街牌坊井东侧的许家道地（院子）就有两个。上世纪50年代，我家从城外的福建街搬到城里，就住位于原称“卖柴弄”的那个许家道地。
在下道地有一户许姓人家，是个农业户。许家阿姆有一女四子，她丧夫多年，与家母很要好；我与她的儿子也是好友。虽然我家是居民户，少年时却经常伴她二儿子到大金山放牛、砍柴……
历史的车轮滚到21 世纪，我离开家乡也有40个年头了。每年“开渔节”，我总要回故乡一趟，也总要到许家道地走走。
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：
2005年9月，我去看许家阿姆时，80多岁的老人已卧床不起。“阿姆，我是成根。”
保姆过来泡茶：“阿哥，吃茶。”“我是阿婆的老亲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叫‘老亲’？” 我问。
“就是远亲。”
“你叫她阿婆、我叫她阿姆，那你至少要叫我‘大大’（叔叔）。”我问：“哪里人？多大啦？”
她说：“阿哥，我是西周人，38岁。”
“喔！”我十分惊奇：“象大姑娘一样！”
许家阿姆插话：“她是个大姑娘。”
我急忙道歉：“对不起！对不起！”在后来的询问中得知她姓芦，在文化大革命中因家庭成分不好、有亲人自尽的；母亲不幸因车祸丧生，只有供销社退休的老父亲还在西周家里。她在丹城高中毕业后，教过书、打过工，到他哥的工地上帮助烧饭……。
我十分同情她家庭的不幸，为她错过美好的青春年华而感到可惜。
“老了，算啦。”
许家阿姆又插话了：“我都没有老，你就老了？”我也不断地劝她鼓起生活的勇气。
回到建德，我给她写了一封信：“小芦：你好！若相信我的话，有难处需要帮助、有烦事需要倾诉、有委屈需要发泄，不妨来信诉说。我作为大哥，一定尽自己的社会经历、生活知识和一片诚心，给你解答。寄去《赞芦》小文一篇，供你在寂寞之时看看。 老吴”
赞 芦
一位久别故乡的游子，看着家乡那簇青青葱葱的芦苇，有感而发：
啊！芦苇，你虽然没有禾苗那样娇宠与尊贵，却多了一份自立与豪放；你虽然缺少竹子的抱负与伟岸，却浓缩了她的气节与骨影。你不选择土壤，不畏惧风雨，不追逐名利，不买弄矫情；洒脱里蕴涵着刚毅，朴实中透着灵性；以执着的追求，笑迎漫天朝霞、目送朗朗星空、点缀秀美江山、揭示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永恒！
清明刚过，一夜之间嫩黄鲜灵的你齐刷刷蹿出水面，前呼后拥、密密麻麻，一支贴一支、一簇挨一簇，在暖融融的阳春里一望无际，一天一节、竟相疯长。
端午前后，你婷婷玉立、含苞待放；那银灰色的花穗湿润、光洁，丝丝相依、微微低垂，犹如少女的秀发，清香中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；徐徐清风，花穗由灰色转为素白，渐渐蓬松，轻飘飘、毛茸茸、绵软而充满弹性。我信手一捋、分解出无数茸球，轻轻一吹、眼前便是六月飞雪，自由、轻松、欢悦、神奇之感油然而生。
秋霜降落，百花凋谢、草木枯萎，你更是显出超凡脱俗的圣洁，恰似茫茫雪海，秋风过处花絮飞舞、纷纷扬扬、寻寻觅觅，与追逐嬉戏的云朵汇为一体。无论我走到那里，花絮都温顺地贴在身上、伏在额头，使人亲切和温馨。
初见芦苇在萧瑟、苍凉、凄美之中，我心头不免隐隐作痛，这或许是人们常说的触景生情吧！胸中久积的酸楚、郁闷，瞬间化作了芦苇的凄影，我深感世事沧桑、人生艰辛、知音难觅！然而，与芦苇相处时日，触及其气节与秉性，心志会凌空而起，心灵在不意间净化，一切放不下的功名利禄、烦心往事，都会随着飘飞的芦花，化作过眼的云烟：人们在失意的伤痛中顿悟、猛醒，在洒脱、坚毅、豁达、昂扬之中迎来一个全新的自我。
芦苇之美，美在与人伤痛的共鸣上，美在自尊、自爱、正直不阿、一尘不染的品节上，美在淡泊名利、胸怀天地的高风亮节上。你以执着的追求、超然的意境召示：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地位的高低、日子的贫富、环境的优劣，只要热爱生活、心态平衡、乐观向上，无论生命中有多少风雨雷电，都依然拔节出勃勃的希望，成长为亮丽的风景。
啊，芦苇！我赞美你－－一把自强自信的钥匙、一杆探索生命真谛的路标、一支描绘锦绣江山的画笔！
2006年正月，我到石浦参加象二中61届同学会时，再次去看许家阿姆。问起小芦姑娘，她说没有收到过我的信。我说今年“开渔节”要亲手把信交给你。
现在，你在何方？有无找到称心的人？ 我默默地站立许家阿姆门前良久。一首小诗心中涌出：
去年今日此门中，每每称哥诉哀衷。
倩影不知何处去，芦花是否笑东风？[吴成根]
[
Last edited by 成根 on 2007-1-27 at 08:19 ]
